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响尾蛇镇|Rattlesnake——by Kim Fielding

时间:2020-02-13 10:55:15  作者:by Kim Fielding

 第一章 

  翻译 by @彼得帕克潘
  校译 by @哈姆林的透明子
  排版 by @腐腐de晸
  一切要从一个死人讲起。
  不,这么说不对。对吉米·多塞特而言,事情始于更早之前。活得好好的他,孤身一人驾车行驶在广袤荒凉的沙漠中,一边听着他的破福特苟延残喘,一边思忖着它还能载他走多远。他挺想听听广播,但在他买下这车的时候收音机已经废了。空调也一样,所以他才夜里上路——多少也算是其中一个原因吧。
  虽然他知道放慢车速或许能让它多撑几英里,但他踩着油门的脚还是没松开。他对自己说这是因为他牛饮了大量咖啡来保持清醒,所以现在急着撒尿。但事实上,即使漫无目的,他也总是开得飞快。
  他本可以在路边停车,给某棵短叶丝兰浇点水,可他决定多憋一会儿。他还需要再来点咖啡,而且油量表也警告他,油箱即将见底。
  他在几英里外就看见了灯光,驶近些才发现那是个巴掌大的小镇。平凡无奇的小镇。只不过是几间挨着高速公路的小房子。但那是某人的家,那些素不相识的人拥有吉米没有的东西。有几栋房子看上去像是生意场所,但外头一片黑暗,吉米也不确定它们是打烊了还是倒闭了。两个巨大的加油站坐落在公路两旁,各有一间便利店,还有大片空地供那些拖挂卡车驶入和调头。明晃晃的灯光显得冷而刺眼,没给沙漠之夜增添丝毫暖意。
  吉米拐进了右边的加油站。
  他顾不上别的,下车就进了便利店,直奔厕所。看店的大块头留着邋遢的络腮胡,警惕地打量着吉米。吉米想象这人的手正挨着一把枪,时刻警惕着。
  厕所挺脏,但还过得去,他见识过更糟的——糟得多的。起码这里的洗手池还能用,于是他洗了手,往脸上泼了些冷水。没有镜子,倒也无妨。
  完事之后,他挑了一包薯片和一条特大号士力架,取最大的纸杯装满咖啡,拿着东西走到柜台。“加三十块普通汽油。”他说。最近油价下跌,多加点其实更划算,无奈他实在囊中羞涩。
  收银员在收款机上敲打一番,接过他的钱,把零头和小票递给他,一言不发,没说“谢谢”也没说“祝你有个愉快的夜晚”。于是吉米对他笑了笑,说:“谢谢。希望你一天愉快。”
  那人没搭腔。
  吉米把油枪插进福特的加油口,听着油管中传来的闷响,脑中一片空白。他练就了这么一种本领——放空,静候未知的降临。
  他回到车里,发动引擎。咖啡的味道糟透了,还烫了他的舌头。他得拿个主意。出了小镇是个交叉路口,他要是不想原路折返,就得在其余三个方向中挑一个。他把车开到路边停下,但没熄火。北。西。东。看上去都一样,都没多大奔头。伸向远方的公路除了方向不同,别无二致。
  就在这时,他注意到了那个老人。
  老人站在路对面的加油站外,背靠着粗大的金属灯柱,脚边扔着个背包。他胡子拉渣,头发花白,一顶绒线帽子罩着大半个脑袋,身上的牛仔夹克几乎褪净了颜色。在沙漠的夜里,那件夹克显然不够保暖,他瑟瑟发抖。他没朝吉米这边看,也没看向不远处的两辆卡车。他仿佛从很久以前就认定了等待不会有任何结果。
  这些年来,吉米也经历过那样的绝境。无处栖身,一穷二白,茫然不知前路。妈的,等这辆福特一咽气,花光钱包里最后几张钞票,吉米就会再度沦落到那般田地。
  但眼下他有一辆能跑的车,有点吃的,还有一点现金傍身。于是,他开车横穿寂静的公路,停在老人面前。车窗早就卡死了,于是他把车门打开一条缝,问道:“搭车吗?”
  老人瞅也没瞅他一眼,仿佛根本不在乎招呼他的是什么人。他只是捡起那个看上去挺沉的背包,扔到后排,然后坐进副驾驶座。他们一齐关上车门。
  “你去哪儿?”吉米问。
  “响尾蛇镇①。”
  注①:Rattlesnake,加州淘金热时期存在过的小镇,已败落不存,本故事里虚构其延续繁荣至今。
  吉米摇头。“没听说过。”
  “往北,49号公路边上。淘金热留下的镇子。”他声音沙哑,如同卡车碾过砾石路面,气息不稳,断断续续。“去吗?”
  “行啊,只要这车能挺到那儿。”
  看来吉米总算有个目的地了。
  * * *
  他叫汤姆。汤姆身上很难闻,那是一种烟酒混着积年老垢的气味。当然,最近吉米都睡在车里,身上恐怕也不会太好闻。他们对彼此的臭味都没什么怨言。
  汤姆可能五十来岁,也可能八十来岁。他的眼珠浸着一层泪,双手打颤,不时粗咳几声。吉米问他要不要吃点薯片或是糖果,他拒绝了。“不饿。”
  “你上一顿什么时候吃的?”
  “忘了。不过不饿。”
  你没法逼一个大男人吃东西。吉米还是给他留了一点士力架,万一回头他想吃了呢?
  汤姆可能睡着了。但放眼望去,绵延的公路上一片寂寥,而吉米也好久没跟人聊过天了。他问:“你等车等了很久?”
  汤姆嘟囔着说:“从太阳落山开始等。有个卡车司机把我从旗杆镇②捎到那儿,但他接着要拐到圣克拉里塔,不顺路。然后就没人搭理过我。”他这才正眼打量起吉米。“你为啥停车?”
  注②:Flagstaff,位于亚利桑那州的小城;下面地名是Santa Clarita,位于加利福利亚州。
  “你好像很冷。”
  “你去哪?肯定不是响尾蛇镇。”
  吉米耸耸肩,“开到哪儿算哪儿。”
  “在跑路?”
  “不是。就是……随便开。你呢?去响尾蛇镇干嘛?”
  隔了好一会儿汤姆才回答:“在那儿住过,老早以前。想着说不定——”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了他,平息下来之后他没再继续说。他扭过头,背对吉米,无神地望向窗外。吉米木然地直视前方。
  车里的沉默让人烦躁难当。吉米自顾自地起了个话头:“你去过内布拉斯加的明登吗?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一破地方,就是离80号州际公路还不算太远。几年前我在那儿待过一阵。那儿有个观光点——哈罗德·沃普搞的‘开拓者村③’。那基本上就是个乱七八糟的大杂烩,就像是全内布拉斯加的居民把他们从阁楼、车库、谷仓里搜刮的陈年旧货一股脑都扔到了明登。”某年夏天,他在那里的一个小吃吧打工,给汉堡肉翻面,把薯条浸到热油里炸。工钱只够他从附近的一对老夫妇手里租个房间。那份差事算不赖的了。
  注③:Pioneer Village,由明登(Minden)出生的美国企业家哈罗德·沃普(Harold Warp)在家乡创立。
  “没去过。”汤姆说。
  “嗯,要是恰好到了那一带,顺道看看也还行。”他想起了内布拉斯加的夏天,闷热。他想起了那片如天空般无边无际的平原,还有在夜色中飞舞的点点萤火。
  他稍微调整了一下坐姿。坐垫的弹簧已经老化了。“他们那儿什么车都有,连马车年代的老古董都有。其中还有辆蒸汽汽车,有些老款福特比我开的这破玩意儿还有年头……简直是古今大全。不过我还见过规模更大的汽车收藏。我在密苏里的一个农场干过几个礼拜,帮他们建新围栏。农场的主人有几个巨型谷仓,里头满满当当全是车,得有几百辆。估计他对汽车拍卖上瘾。他一辆也不开,那些车全积了灰,净是蜘蛛、虫子、老鼠。但他还买个不停。”
  他的乘客没吭声,连咳嗽都停了。吉米吞了几口咖啡。咖啡凉了,像苦涩的泥浆。“有一次我坐灰狗巴士去……妈的,想不起来去哪儿了。不过我记得当时在下雨,窗户都蒙上了一层水幕,根本看不见外头。车上有位女士,很年轻,还是个女孩儿呢。她的座位跟我隔了几排。我上车的时候她已经坐在那儿了,我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她看起来吓坏了,就跟我要对她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一样。”常有人对吉米露出那样的表情。他称不上是巨汉,但他的体格足以承担一些重体力活,而且他也知道自己的面相颇为粗犷。通常他不介意旁人流露出些许畏惧——这表示他们不大可能来找茬。但也有某些时候,这会让他感到悲凉而孤独。比如那天,在那辆灰狗巴士上。
  “我们就在那辆大巴上一路晃着,等着到站下车。车上没几个人。那女孩儿怪叫了一声——就像是捂着嘴惨叫那种。我起身问她怎么了,她抬头看着我,眼睛瞪得老大——我还从来没见过谁能把眼睛瞪那么大。她说,‘我要生了。’乖乖,可不是嘛。司机停了车,打了急救电话。可那小家伙是个急性子,他选了那辆灰狗巴士当他的第一个落脚点。司机,我,还有个大兵,给他搭了把手。他见到的头一批人类里,就有我。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,也快二十了吧。那年我也就二十出头。
  “那小家伙挨个把我们看了一遍,小眼神儿可震惊了,他那大嗓门儿能把死人给闹活了。我知道,刚生下来的小孩儿哭得越响越好。可我还是总想着,那孩子长大以后有没有对他那‘生’不由己的人生灰心丧气过呢。”
  车里静悄悄的。大约过了十分钟,或者一刻钟,汤姆清了清嗓子。“你在别处还有什么人吗?亲人?”
  问题简单,答案复杂。吉米说:“算没有吧。”
  “我也是。没了。虽说有过。你多大?”
  为了回答准确,吉米在脑子里算了算。“上个月满四十三了。”他没庆祝——没人陪他庆祝。妈的!他想不起来最后一次听到别人对他说“生日快乐”是什么时候,他许多年没跟人走得那么近了。
  “那还来得及。”
  “来得及?”
  汤姆猛咳了一阵才回答。“听我一句,吉米。哪天你要是变成我这样的老不死,可没后悔药吃。是时候了。你得想办法拉自己一把。趁着还有机会,赶紧。”
  吉米的胸口一阵刺痛,但他若无其事地摇了摇头。“我挺好,只是漂惯了。受不了老在一个地方待着,不走不行。没觉着这样不对劲。”
  汤姆哼了一声。“只要你开心,是没啥不对劲的。你开心吗?”
  吉米没有回答。
  又走了几英里,汤姆从他的口袋里掏出一张纸。他摩挲着那张纸,发出轻微的沙沙声。吉米用余光看见他把它展开,尽管车里很暗看不清字,他仍对着那张纸凝视了好一会儿。然后,汤姆又把它折好,塞了回去。
  “我有过一个儿子。”汤姆的声音很轻。“还住在响尾蛇镇的时候。我爱那孩子。但我恐怕更爱酒瓶子。我在他还小的时候就离开了他和他妈妈,再没见过。”
  吉米在开车,不然他一定会紧闭双眼。他眯起眼,保持目视前方。他们正沿着一个缓坡开向特哈查比山口。“他今年多大?”吉米喉咙发紧。
  “不知道。”汤姆又咳了一会儿。“成年了。”
  “那你现在去响尾蛇镇干嘛?”
  “害病了。我觉得就是因为心里揣着对他的亏欠吧,跟长癌似的,一天比一天厉害。我给他写了封信,本来想寄给他,但是没有地址。不知道他还在不在镇上,也可能早搬走了。可我没法把这破信给扔了。试过,扔不下手。我就打定主意自己把信送到。要是他还在那儿的话。”
  希望如同鸩酒。吉米心想。初生的希望,灿若晨星,甜如蜜糖;但日渐消磨,遥遥无望,于是腐坏变质,暗生剧毒。所以他从不放任希望萌生。
  “祝你找到他。”吉米说。
  汤姆叹息着答道:“嗯,就算他恨透了我,我还是盼着见他。他吼我,骂我,都没关系。我就是想见他一面。”他调整了座椅靠背——吉米惊讶于那玩意儿居然还能往后倒——闭上了眼。
  吉米又吞了一大口咖啡。
  * * *
  跑上坡路时,福特的响动变得更大了。它咣里咣当地抱怨着,让人心惊肉跳。吉米放轻油门,希望接下来的下坡路能让它心情好转。但并没有。它滑下山坡进入农田,穿过举城沉睡的贝克斯菲尔德,向北开往99号高速路,嗓门儿越来越大。
  吉米一般不为车操心——坏了拉倒。他之前的车都是这样就扔了。他可以在路边拦顺风车,要不就留在当地打工,直到攒出一张车票的钱,或者再买另一辆破车。就算车坏在凌晨也无所谓,这一带不算太冷,来来往往的大卡车也多得是。可这次他有目的地,还有一位乘客。他真心想把汤姆送到响尾蛇镇去。
  他继续往前开。右侧的天空开始泛白,虽然太阳尚未从内华达山脉的另一侧升起。这破车的噪音活像一场蹩脚的音乐会,吉米心想。打击乐太抢戏,吉他手们在为曲目争个不休。他在脑子里编着歌词,免得不留神睡过去。还能咋整,倒霉透顶,这破车就这么任性。前路漫漫,心有不甘,九十九号公路我他妈还没走完。好吧,那啥,他可没说他是个音乐家。
  虽然车头的噪声和他脑子里的杂音吵成一片,吉米还是开始眼皮打架。到响尾蛇镇还有两三个小时的路程。车倒是问题不大,但他好像扛不住了。他得睡一会儿。车行至弗雷斯诺南郊,一个休息区出现在前方。他松了口气,满怀庆幸地下了高速。“我得打个盹儿。半个钟头就行。”
  汤姆没吭声。
  停车场的一头聚着几辆卡车,厕所旁有一辆破破烂烂的面包车,除此之外空荡荡的。高处的探照灯被关掉了,晨曦昏暗朦胧。吉米在一个远离其他车的位置停下,熄了火。福特又嚷嚷了几句,发出一声疲惫的叹息,这才消停。
  他还没来得及舒展筋骨,膀胱就开始蠢蠢欲动,提醒他这一路吞了多少咖啡。“妈的。我马上回来。”他对汤姆说。汤姆仍然没醒。吉米拔出车钥匙,转身使劲戳了汤姆一下。“我去去就回。”他稍微提高了音量。
  就在这时,吉米意识到,汤姆并不是在睡觉。
  “操!”他惨叫一声,手忙脚乱地摸索着门把手。门开了,他连滚带爬地下了车。他站在那儿,重重地喘息着,望着他的乘客。
  汤姆看上去跟活着的时候差不多。他合着眼,嘴微微张开,皮肤蒙上了一层蜡白色。但他脸上没有痛苦的迹象,即使他在死去的瞬间发出了什么声音,想必也很微弱,完全被车的噪音给盖住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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